李录2019北京大学演讲:价值投资的知行合一
活动: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《价值投资》课程演讲——价值投资的知行合一
日期: 2019年11月29日
地点: 中国北京,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
演讲嘉宾: 李录,喜马拉雅资本(Himalaya Capital)创始人
这场演讲围绕价值投资的实践展开。李录从股票所有权、市场先生、安全边际与能力圈四个理念出发,讨论投资与投机的区别、怎样逐步理解一门生意,以及投资者需要具备怎样的品性。他也结合自己的投资经历,谈到普通投资者如何保护财富、理解复利,并在持续学习中建立独立判断。
本文按视频所含的演讲部分整理,保留原有论述、案例与第一人称表达,对口语重复、转写错误和断句作了整理,未收录现场问答。
价值投资的四个理念
李录:价值投资的基本概念和原理其实并不多,实际上只有四个。第一个,股票实际上是公司的部分所有权;第二个,市场的存在是为了服务你,而不是指导你;第三个,我们投资主要是预测未来,而未来不可预测,我们得到的主要是概率,所以投资中需要有一些安全边际;第四个,你要通过长期学习,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能力圈,然后在能力圈的范围之内投资。
这样一个基本的思维框架,逻辑很简单,也很清晰,理解起来并不困难,而且很多人其实都了解。尤其是价值投资里面最出名的实践者巴菲特先生,将近六十年的成功,在全世界引起了现象级的关注。问题是,在大家都明白的情况下,为什么真正实践价值投资的人这么少?我看,真正的价值投资者大概不超过市场参与者的百分之五。
所以,今天我们主要谈知行合一中间的知易行难:难在什么地方?为什么在实践中会遇到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,遇到之后,又会被其他方向吸引过去?
我们看这四个观念,第一个实际上是一个制度性的观念。股票、股权可以成为所有权的一部分,这实际上是一个制度问题。一个市场、一个国家,如果真的愿意保护私人的财产权,就会愿意保护私人财产权的使用。如果不能使用,就很难成为一个真正的权利;如果一个财产权不能交换,就很难成为一个财产权。比如现金是财产权,就因为我们可以随时花,花出去之后,把它变成我们想要的东西。
所以,对股权交换的保护,确实是一个社会是否愿意保护私人财产权的一个很大的标志。能不能做到这一点,是社会问题,跟我们投资人没有关系。当然,如果社会允许这个制度存在,才会有价值投资的存在。到目前为止,我们看到确实是可以的,所以第一个没有什么问题。
关于安全边际,实际上是一个方法论的问题,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歧义。看起来,主要的问题还是在市场先生的假设和能力圈的建设上,困难主要在这两方面。
市场先生与实践中的困难
李录:我们回忆一下,格雷厄姆最先讲市场先生的时候,指的是什么?他说,你可以把股票市场想象成一个精力特别旺盛、不太有害、也不太聪明的人。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跟你吆喝各种各样的价格。不管你感不感兴趣,反正他精力旺盛,每天都给你吆喝一个价格,不断地吆喝。
这位老兄的情绪有时候变化比较激烈。有些时候,他起来就精力旺盛,对未来特别乐观,价格就叫得非常高;有些时候,早上起来特别沮丧,价格就喊得很低。所以,绝大部分时候,你可以完全忽略他。但是,当这位市场先生变得神经质,特别亢奋或者特别沮丧的时候,你可以利用他来买和卖。这就是格雷厄姆最早描述的市场先生。
大家面临的一个很大的问题是:在学校里这样讲,大家听一听,觉得可以;可一旦进入市场,开始工作,就发现你的交易对手都是真实存在的人。这些人看起来,至少学位比你高,钱比你多,权力比你大,经验也比你多。个个看起来都高大上,而且很成功,还是你的上级,怎么看也不像格雷厄姆形容的那位市场先生。
你跟他们交手,常常至少在短期内是错的。一段时间下来,又不断地被领导教训,你就感觉,好像我才成了市场先生,别人好像都比我厉害。于是,你开始怀疑自己原来所有的想法。这是第一步,大家就不行了。
第二个问题是,什么才算能力圈?我怎么算真正知道了?当市场变化剧烈,我买的东西全都亏,别人买的东西全都涨,我怎么知道我是正确的,别人是错误的?看来,能力圈也不是那么容易建立起来。这两点大概都是蛮困难的事。
今天,我就围绕这些困难讲四个问题。第一,谈股市里面的投资和投机;第二,谈能力圈到底是什么,怎么建立;第三,谈投资人的品性。
无论沃伦·巴菲特还是查理·芒格,都会讲投资人最重要的是 temperament。这个词中文不太好翻译,我自己把它定义为“品性”,里面有一些天生的东西,也有一些后天的东西。投资人的品性是什么?这些修养如何培养起来?
第四,谈普通人、普通投资人。如果不愿意做专业投资人,比如像 Amy 这样的,怎么保护和增加自己的财富?这是对普通人讲的。我希望这四个问题能够涵盖价值投资实践中的主要问题。当然,我们会把最多的时间留给大家提问,关于实践的任何问题都可以谈。
股市的起源与正向循环
李录:首先,作为股票市场的投资者,你必须面对股市:股市到底是什么?里面有哪些人?大家的行为属于哪类行为?价值投资人在中间处于什么位置?
现代股市大概出现在四百年前,历史确实不算太长。在这之前,商业机会也没有那么多。四百年前发生了什么大事?就是五百年前新大陆的发现,让整个欧洲经历了一两百年的高速发展,殖民时代也开始了,于是出现了一些所谓现代的公司。
当时最有钱的,都是各个国家的帝王。很快,他们的钱也不够了,就要找一些贵族一起合组公司,这样出现了最早的现代公司,把股权、所有权分散开来。因为这些公司发展速度比较快,需要的钱很多,很快连国王和贵族的钱也不够了。他们就希望找到一些办法,把普通人的储蓄也发挥出来,所以要把股权进一步切分,分得很小。
问题是,一般老百姓很难定价,也不太懂公司到底怎么赚钱。当时想出来的办法就是:把股权分得非常小,很少的钱就可以加入,而且可以随时卖出去。
这个设计主要迎合了人性中比较贪婪、比较懒惰、很想走捷径的心理。这确实是人性的一部分。如果有这种可能,大家本性上都想走捷径,都想不劳而获,用最少的付出得到最多的东西。所以,大家都有赌性。这也是为什么赌博一直存在于整个人类历史中。股市最早的设计,确实迎合了赌性的一部分。
但是,做起来之后,发现它非常成功。正好当时荷兰最重要的公司是东印度公司和西印度公司,尤其是东印度公司,确实处于长期发展的态势。这些钱能够被迅速投入,产生更多利润,就形成了一个正向循环。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到股市,而且可以随时买卖。
这就形成了另外一种买卖:人们不仅猜东印度公司将来的业绩,更多的是猜其他人买这只股票时的行为。所以,这个设计变得非常成功,越来越多的公司也起来了。
股市有一个非常奇妙的功用,它确实有一个正向循环的机制。越来越多的人参与,就会吸引越来越多的公司。这些公司如果处在经济长期上升的过程中,就能进一步发展,创造更多价值、更多产品,让股民有更多财富。有了更多财富,也可以消费。你可以想象,这是一个非常正向循环的机制。
虽然开始的时候,它可能利用了很多人性中的赌性成分,但到了一定程度,如果经济本身能够不断产生这样的公司,这个机制就能持续下去。恰好在四百年前,另外一种制度也开始慢慢诞生,就是我们今天讲的现代资本主义制度、现代市场经济。科学技术本身也开始发生一场持续几百年的革命,一直延续到今天。
科技革命和市场经济的结合,产生了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现象:经济开始以累进增长的形式展现出来,连续增长了差不多三百年到四百年,把人类文明带到了一个新阶段。
累进回报是一个很可怕的概念,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个数字能有多可怕。比如,公司的利润以百分之六、百分之七的速度增长,如果增长两百年,大概会增长到多少倍?大家有没有一个概念,可以简单讲一讲?
大部分人不想这个问题,主要是因为这件事在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。在近代这几百年之前,从来没有一件事,可以朝着一个方向持续累进增长几百年。这件事是在过去三百年里发生的。
股市虽然最早出现在荷兰,但真正开始壮大,是在美国崛起之后。你看,百分之六、百分之七,看起来也不是很高的回报,两百年之后,可以增长一百多万倍。这就是累进回报可怕的地方。
这样的回报,会吸引越来越多的公司进来,也吸引越来越多的股民,把社会生产的全部要素都投入进来。所以,它确实有一个很奇妙的功能。最初设计的时候未必是这样想的,结果却是这样。
从一开始,股市基本上就有两类人:一类在投机,一类在投资。一类预测公司本身未来的表现,另一类预测其他股市参与者在短期内的行为。
投资、投机与零和结果
李录:这两类人有什么区别?投资跟投机最大的区别在哪里?我们可以说,它们的方向、取向不太一样,但结果有什么区别?
投资的这些企业,如果遇到我们看到的这种可以累进增长的经济体,利润会持续增长。如果是猜测别人在短期内的行为,到最后只可能有一种结果:赢跟输必须相等。这就是为什么叫零和,赢跟输是相等的。也就是说,市场中所有投机者加在一起,净结果一定是零。
这就是投资跟投机最大的区别:最终,所有投机的净结果一定是零。当然,这并不否认,有些人赢的时间可能会稍长一些,有些人可能一直做韭菜,一直没有翻身。但总的来说,给它足够多的时间,所有人加在一起的结果就是零,因为它是零和的。短期内,人的行为,尤其是市场参与行为,不会对经济本身、公司本身的利润成长产生任何影响。
这是我们看到的最重要的区别。市场里所有参与者加起来,其实就这两类人。当然,很多人可能是一个混合体,比如百分之八十是投资人,百分之二十是投机人。在这个混合体中,百分之七十、八十的投资部分,如果做得对,甚至只是投指数,也会随着现代经济的特点向前增长;但另外带有赌性的部分,一定会纳入所有投机者的全部行为之中,最终的结果都一样,合在一起是归零的。
知道这个结果后,你就可以选择:我是愿意做投资人,还是愿意做投机人?这是个人选择,这里面确实没有什么好恶。唯一的好恶,是它们对社会的影响不同。
投资者确实会让社会的全要素进入一个正向循环,帮助社会进入我们所谓的现代社会、现代化。所谓现代社会,其实就是经济开始进入复利增长的状态,这就是现代化。关于这个问题,我还有一篇很长的《谈现代化十六讲》,有兴趣的可以进一步参考。
投机的部分则跟赌场非常接近。从社会角度讲,最重要的是不希望赌场太大。没有赌性,也没有办法,股市也就不存在了;但是,让股市存在和发展下去的是投资者。所以,投机这部分,我们叫 necessary evil,也去不掉,因为这是人性的一部分,不能否认人性。但确实不能让它变得太大,任何时候,泡沫太大,对社会的伤害就会很厉害。
我们刚从二〇〇八年、二〇〇九年的全球金融危机里走出来,对它的伤害还记忆犹新。如果你明白归零的道理,就可以把这些投机者当作市场先生。他可能有 PhD,也可能在一段时间内投机很成功,确实比你有钱、比你有地位。但是,你骨子里明白,他所有这些行为合起来,最后是归零的。
如果你的价值观念是希望对社会有所贡献,就没有必要对他表现出那么多尊重,虽然他各方面看起来都比你强。这是一个价值观念问题。你要是不明白这个道理,就总觉得自己错过了机会,总觉得其他人懂得比你多,做得比你对。
资管行业的信息不对称与指数投资
李录:还有一个问题:为什么这样的人能够长期存在?这就回到资管行业的一个特点。资管行业虽然是服务行业,但有严重的信息不对称,投资跟投机的区别不是很容易讲清楚。
所有投机者都有很多理论。讲 K 线已经是比较低级的理论,现在最新的理论是用 AI。用这些来讲,总能让绝大部分人想不清楚。投机归零是一件很简单的事,但我没有看到任何正式教科书谈这个问题。这其实是一个很根本的问题,却没有人谈。
为什么?大多数人要么没想清楚,要么有意不谈。不谈有什么好处?可以收税,实际上收的是“无知税”,或者叫“信息剥削税”。无知税的存在,是资管行业存在的一个很大的根基。有大批人主要就是靠信息剥削活下来。
不管将来结果怎么样,只要在暂时的一小段时间里显得我们在赢,就马上做各种广告,让全世界都知道,大家都来买。然后,不管将来结果是什么,我先拿百分之一,有些人拿百分之二。反正拿完之后,这个税交了,不管结果怎么样,我的钱先赚到了。
这个行业确实就是这样,所有收费标准都一样。你说,如果这样特别没有道理,那是不是应该有所区分?真正能够带来回报的投资人,应该收得多一些,其他人不该这样。可实际上大家都一样,因为谁也说不清楚,只有很长的时间才能说清楚。而且大家的理论都非常复杂,你还不能马上说它一定不行。
弄清楚投机人和投资人很重要,所以市场先生的概念非常重要。如果你不愿意交这个税,或者不愿意靠收信息剥削税生活,就可能要远离投机。如果你相信多赢,相信对社会有贡献,可能从一开始就想:我要做一个投资者,即使做不了,也不想做投机者。
这就是为什么要理解这个概念,把它想清楚。只要没想清楚,无论在学校里怎么想,一开始工作,大家跟你一讲,脑子就乱了,立刻觉得好像别人说得都对,我原来的想法不太对,市场先生这个概念真把我误导了。
大家只要记住投机最终归零的道理,大概就明白,这些人没有什么长期业绩,基本上投机都没有什么长期业绩,也做不大。有一些短期做得还比较好的,多多少少其实是靠我们叫作“合法化的抢先交易”(legalized front running)的做法。
比如,我的经纪人,每次我告诉他要买什么,他都先在我之前买一点,建个老鼠仓。他当然会一直赚钱,但这是非法的。如果想出一种 AI 的办法,能够猜测谁在大规模买什么东西,比如新的 MSCI 指数要进 A 股了,在它启动买入的时候,我先来 front run 一下,先建一个合法的老鼠仓,可能也能赚一部分钱。
但这确实也做不大,做大了,整个社会就不合理了。所以,你看投机的所有战略,到最后都做不大,也没有长期业绩。凡是能够做大的、有长期业绩的,基本上都是投资人。
顺便说一句,为什么指数投资也可以?因为指数投资基本上是投资人和投机人放在一起的组合。如果投机人最终的结果归零,那么指数投资的结果,其实就是投资人的净结果。在数学上,是不是这样?这就是为什么指数投资长期也可以。
但它在什么地方才可以?就是这个经济体已经进入我们讲的现代化:能够自发产生累进、持续的经济增长,而且这个指数能够比较好地代表经济体里面所有的公司。在这种情况下,指数投资基本上就能反映这个经济体大体的经济表现、商业表现。
关于市场、市场先生,以及投机人和投资人,如果还有问题,我们回头可以再接着聊。
能力圈从何开始建立
李录:下面进入第二个问题。假设我既不想做信息剥削,也不想做零和的事情,想正正经经做一个投资人,该怎么做?这就回到能力圈。
我们做投资人,要预测所投的公司未来大体的经济表现,也就是做基本面分析:弄清楚公司为什么赚钱,怎么赚钱,将来会赚多少钱,遇到什么样的竞争状态,在竞争中又处于什么地位。这个过程,统称为建立自己的能力圈。
现在问题就来了:我刚刚开始,该怎么开始?我也明白这个道理,也觉得听起来不错,可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分析一家公司?公司太多了,不知道从何下手。研究一段时间后,也可能觉得自己懂了一些,但不知道懂得够不够。要懂到什么程度,我才能买一只股票?什么价格才可以买?这些问题都很具体。所有从事过这个行业的人,都会有这样的疑问。
当然,如果你是卖方,反正用什么价格能把股票卖出去,我就说这个价格,是不是我也不知道,反正写在这个 spreadsheet 上。但如果是用自己的钱,可能就不一样了。
所以,能力圈其实也是投资人最核心的问题之一:怎么才能建立起来?每个人确实都不一样,因为能力不一样,兴趣也不一样。我可以跟大家分享自己是怎么做的。我进入这个行业,完全是误打误撞,大概已经是二十七八年前了。
从免费午餐到价值投资
李录:那时候我还是哥大念书的学生,刚去美国,背着一大堆债务,也不太懂得做生意,不知道怎么赚钱,所以天天担心债该怎么还。我们是八十年代从国内过去的,那时候大家都没钱,一到美国,欠了一些美元,看起来都像天文数字。我就老琢磨,怎么去赚点钱呢?
有一天,一个同学说,有个人在那儿讲座,谈怎么赚钱,这个人很能赚钱,你去听听吧。我一看,上头还说提供免费午餐,那好,就去吧。后来一进教室,发现跟我们以前参加的免费午餐讲座不太一样。那种讲座一般是二三十人,坐一张大长桌,旁边有午饭,前面坐着一个人。我进了这么一间教室,就问:“午餐在哪儿呢?”他说,那个人叫午餐。
Buffett(巴菲特)和 buffet(自助餐)就差一个 t。那时候我刚开始学英文,也没弄清楚,就想,这个人叫午餐,怎么叫这么个名呢,还免费?既然这哥们儿敢叫免费午餐,肚里肯定得有点东西吧。我就坐下来听。
听着听着,我突然觉得,这位老兄讲的东西比免费午餐好多了。以前我对股市的理解,来自我们最早看过的话剧《日出》。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,反正就是三十年代在上海搞股票的那些人,尔虞我诈,都是坏人。所以我总觉得,做股票的人都是坏人。
但这位“免费午餐先生”看起来就像个好人,怎么看都不像坏人,而且很聪明,讲话非常凌厉。他讲的道理,我一听就能听懂,觉得这个事儿是可以做的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听课的过程中突然就有了这个感觉,因为别的事儿我也做不了。从国内出来,数理化还可以,弄数字不是还行吗?
听完以后,我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到图书馆找资料,研究这位老先生。越研究,越觉得这个事儿有谱,真可以做。他的理论、实践,还有他写的信,我基本上都能接受。
从安全边际进入一门生意
李录:于是我开始想办法,怎么找到有安全边际的东西?有安全边际的东西,肯定得便宜。那时候我对生意还不太了解,但分析一张资产负债表还是可以的,基本上用小学算术就够了。
我就开始看图书馆里的 Value Line,也就是《价值线》。美国几千家公司的基本情况、过去十年的财务情况都在里面,而且还划分了很多不同的类别。其中有一类,我总要去看,就是最便宜的股票,比如市净率 PB 到多少了,市盈率 PE 到多少了。那时候我对 PE 和公司本身都不太了解,所以只看资产负债表,看账面上有多少净资产,有多少价值。
我最先看上了几个股票,也不知道它们到底做什么生意,反正不亏钱。账面上要么是现金,要么是房地产,尤其还有持有的其他股票,居然公司的市值只有这些资产的一半。我那时候真相信有“市场先生”,也没到别处工作过,没见过那些高大上的华尔街人士,就相信市场可能弄错了。
我专门找纽约附近的公司,去现场看看,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家公司,账上的东西是不是真有,是不是真在做事,虽然对它具体做什么还不太清楚。我开始投的那几家,账面净资产明显高于市值。因为安全边际足够高,才敢买。
但买完以后,我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:自己对公司的兴趣突然大增,跟以前那种理论上的兴趣完全不同。如果只是在那儿学习,从来不去做,总觉得这事儿跟自己没关系,学得不太深。一旦买了,就觉得这公司真是我的了。
老巴讲的那几条,我都信得很。第一条,说股票就是所有权,我还真信,就觉得这是我的公司,天天溜达过去看,有事没事,周末就去看看它们到底做什么,虽然一开始还是没弄太清楚。
比如我最早投的一家公司,当时把主要生意卖给了一家叫 TCI 的 cable 公司,也就是有线电视公司。TCI 是最大的有线电视公司,它拿到了 TCI 的股票。它还剩下一些其他的电信业务,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,拥有很多许可证,但收入很低,跟市值完全不成比例。
我去问了以后才知道,这些许可证是花大价钱买的,买的时间很早,所以账面记录的价值很低,但应该值很多钱。为什么值钱,值多少,我也不知道,反正我知道,它持有的 TCI 股票,是当时这家叫 Centennial Group 的公司市值的两倍。我想,至少等它涨一倍,就跟它持有的股票价值一样了。
结果在这个过程中,TCI 的股票开始涨了。TCI 收购了很多其他有线电视公司,我突然也对这个生意有兴趣了,觉得 TCI 也是我的,就开始研究它。
有线电视公司相当于地方性的垄断企业。在一个地方,拿到有线电视的经营许可证后,别人就不能再进来了。大家都提前一个月交有线电视费,所以收入很好预测,它也能够借很多钱。这其实是一个计算起来很简单的生意。它能够用很便宜的资金买一些小的有线电视公司,每收购一次,盈利都在增加。这是一个数学概念,相对来说也能理解。
当时 TCI 本身在增长,后来它的有线电视业务就是我们今天讲的 AT&T cable,是美国最成功的有线电视公司。现在说的已经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了,那时它刚开始显示出跟其他同类公司不同的地方。
更好玩的是,那些许可证突然有用了。当时出现了一种新产品,叫 cellphone,也就是手机。三十年前,手机还是一件很新鲜的事。他们说,持有的许可证可以用来建一个全国性的网络,把它建成一家手机公司,而且请了当时最大的电信公司 AT&T 的总裁来做 CEO。
这原本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,这件事一下子就轰动了。当然,对我来说这就是狗屎运,我跟大家讲的就是我的狗屎运的历史。大家一下子觉得这家公司特别有价值,不仅股价超过了它持有的 TCI 股票的价值,接着还狂涨,一直涨了七八倍。
这时候我心里就完全没底了,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安全边际。我卖完以后,它还接着涨。我也弄不太清楚这个生意,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弄清楚。
但这件事给了我一个经验:有足够的安全边际,就敢买,因为你至少知道其中一些东西。在这个例子里,我至少知道 TCI 的价值。另一个发现是,买完以后,人的心态真的变了。
股票就是所有权,这也是一个心理学概念。以前我不太懂,买了以后才懂,光在理论上纸上谈兵真没用。一旦成了所有者,突然什么都关心。我记得有一次周末去公司,安保不让我进,结果我跟安保聊了一个钟头,问他们安保是怎么雇的,真把自己当老板了。
这种兴趣特别有助于我了解公司。因为这件事,我开始研究有线电视公司,觉得很有意思;又研究电信公司,也觉得很有意思,兴趣就开始来了。我讲这个例子,是因为这是我第一个非常成功的投资,记忆犹新。后来又有几个类似的公司,让我开始一个一个地了解更多生意。进去的时候是因为有安全边际,进去以后,开始对生意本身特别有兴趣。
从资产负债表走向盈利能力
李录:这件事告诉我,公司的价值不只是来自资产负债表,主要还是来自 earning power,也就是盈利能力。所以我开始对公司本身特别有兴趣。大的公司,我发现自己还不太了解,就去找一些比较小、又在纽约附近的公司,没事就可以去查看咱们自己的公司,跟谁聊都没问题,跟门口安保聊也行,反正是咱们雇的。人的心态变了,对这些公司就特别有兴趣。
还有一件事,对我很有启发,是另外一家公司的经历。今天时间关系,我就不把每家公司都讲一遍了。这家公司让我对加油站特别有兴趣。我们附近有个路口,有两家公司分别拥有的加油站。我发现,其中一个加油站,连开在相反车道上的车都要到它那里去加油。
两边价格差不多,油也都一样,都是同一个标准。我觉得很奇怪,因为也是咱们的公司,就得去查查,看看到底怎么回事。
我去看了以后发现,人特别多的那家加油站,是一个印度移民经营的,全家都住在那里。只要有客人来,全家人里一定会有人出来,先给人递一杯水。你不喝没关系,反正水先递上来,再跟你聊一聊。小孩子放学后在的话,还会免费帮你打扫打扫。
另外一家,是一个典型的白人在那里工作。他不是所有者,是别人雇他来干的,所以基本上就待在里面,根本不出来,外面怎么样也不管。当然,人也不坏。
就这么一点区别,我发现客流量差不多有三倍。我到那里坐几个小时,自己去统计。这时候开始明白,管理也很重要,有没有所有者的心态也很重要。
通过这些事,我慢慢明白一点:一个公司是怎么赚钱的,为什么能比别人赚得多。这就是最典型的同质竞争,产品一点差别都没有,服务上稍微差一点,客流量就差了三倍左右。
那个印度移民之所以这么做,是因为这是他唯一的生计。他跟我一样,也是移民。如果不能把客户拉进来,孩子上学肯定都有问题。另一边就没事了,因为他是雇来的,跟他没什么关系,拿工资,装作在工作。就是这么一点差别。
从那时候起,我开始对公司怎么管理、每家公司在竞争中的优势是什么、哪些优势可持续、哪些优势不可持续有了兴趣。后来,我们在小公司里找到了一两个特别有竞争优势的企业。
刚开始创建公司的时候,一九九八年正好赶上亚洲金融危机,石油也跌到了十块以下。我们开始在亚洲投资,在南韩发现了一种很特殊的产品,叫优先股。结果有一些很大的公司,我可以大概用一倍到两倍 PE 的价格买下来。
到了俄国,石油从二十五块钱一桶跌到最低八块钱一桶的时候,我可以买到最大的油气公司。比如它的储量值一块钱,我大概用三分到五分钱的价格就能买到这些储量,买的是储量,不是它的盈利。当时的情况非常极端,我觉得这可能也没有什么风险,所以两种都买了。
买完以后,我开始对一系列问题都有兴趣。这些兴趣,一个一个地让我对比较大的公司也开始了解,也开始有兴趣。
以所有者的心态建立能力圈
李录:我举这些例子,是想讲怎样建立自己的能力圈。如果我的经验有一些普遍意义,那就是,投的东西必须是你真知道的东西。安全边际很重要,只要你明白构成安全边际的那部分,其他部分不懂,问题不大。这是第一点。
第二,一旦开始从所有者的角度看生意,对生意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。当然,不用真去投资,也能从生意拥有者的角度看,那最好。但人的心理不太容易做到,所以这个心理学的小办法还挺有用。
为什么说“敝帚自珍”?破扫帚也觉得挺好,这就是人的心理倾向。一旦觉得这是我的了,就觉得哪儿都好。自己的孩子,怎么看都水灵,觉得比别人的孩子聪明,大家都这么认为,人的心理就是这样。所以,一旦把自己变成拥有者,你会发现,学习的动力完全不同。
对我们公司的研究员,我让他去研究一家公司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假设:你有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叔叔,突然去世了,留下一大笔钱,最后找到了你,把这家公司百分之百都给了你。现在怎么办?突然继承了一大笔财产,却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,还得去开董事会、参与研究、跟他们谈。
抱着这个想法去研究公司,就对了。当然,做到这一点,跟直接拥有还是不一样的。尤其我那时候净资产还是负数,投的钱都是借来的,直接拥有给人的动力是不一样的。但直到今天,我们研究所有公司,还是从拥有它百分之百的角度出发。
你去公司,谁都得谈。碰到安保,也得聊一聊:咱们这个安保雇得怎么样?这个人合不合格?人力资源政策是怎么回事?这些都会去关心。一旦进入这种心态,就不太一样了。这是第二点。
对知识保持诚实,让兴趣带领学习
李录:第三,知识确实是慢慢积累起来的,但对知识保持诚实的态度,是永远都要有的。我们叫 intellectual honesty,这个概念非常重要。人确实很难做到客观、理性,我们都是感情动物,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。对自己有利的事情,常常就成了自己的预测,总预测这个世界对自己挺好。虽然客观上也明白,这个世界不是为你安排的,但老觉得有这种可能性。
所以,对知识保持诚实非常重要。知识是一点点积累的。当你用正确的方法,做正确的事情,走在正确的道路上,会发现知识的积累跟经济上的复利增长一样,本身也有一种复利增长的态势。
如果当年没有做 Centennial 这项投资,我可能就不会了解后来那么多生意。而对这些生意的了解,在遇到其他机会时,又给了我特别大的帮助。所有这些经验都可以互相印证、互相积累,慢慢地,你就开始对某些事情确实很有把握。
还有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:一定要让自己的兴趣主导你,让自己的机会主导你。不要听说别人买了什么,就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要研究研究。一定要用自己的兴趣、自己的机会。别人的股票、别人的机会,那是别人的事,跟你没什么关系,你要把自己的事搞好。
如果发现了一个机会,就去研究;对某个东西有兴趣,就去研究。机会和兴趣本身会带着你不断往前走,一点一点积累知识,不用着急。
最后,每个人的能力圈都不一样。我们都是价值投资人,但投资组合不太一样,也不需要一样,不需要跟别人过多交流。你真正要投的东西,肯定不会太多,因为把每件事、每只股票、每家公司搞懂,都要花无数时间。
所以,最终建立起来的能力圈,能够有很大概率预测正确的事情,一定很少,也一定只在自己的范围之内。比如,有人的能力圈就和酒有关系,其他方面也没有花时间。能力圈毕竟是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,其他的不要去想。
真正赚钱,不在于了解很多,而在于了解的东西是正确的。如果你了解的东西是正确的,首先就一定不会亏钱。这是我的一些个人经验。
每个人应该怎样建立自己的能力圈,怎样克服天生的各种心理倾向、心理误区,都是实践中非常重要的议题。真正实践起来,这些问题都会出现。今天时间关系,我先讲到这里,大家有问题,我们可以再回来谈。
价值投资者的独立与理性
李录:下面谈什么样的人适合做价值投资。价值投资人是不是有一种特殊的品性?沃伦·巴菲特和查理·芒格一直说,决定价值投资人成功的,不是 IQ,也不是精力,最主要的是 temperament。我把它翻译成“品性”。它指的是什么?根据我这么多年的经验,也觉得确实如此,有些人不太适合,有些人天生比较适合。
什么样的人比较适合投资?第一,是一个比较独立的人。他的尺度是内心的尺度,不太看重别人的尺度。
比如有些人的幸福,总是从别人眼睛里读出来的。我这个包,如果别人不赞美,就觉得白买了。但另一些人觉得,这个包我看着漂亮就行,多少钱买的不重要,每天看到它就特别高兴。这两个人就不是一类人。
所谓独立的人格,就是有一个内在尺度,不太在乎别人的评价。这是一种性格,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这样,有些人不是。但对投资人来说,这特别重要,因为每时每刻都有各种诱惑。就算没有别的诱惑,还有嫉妒:谁谁谁又赚了多少钱。具体就不细说了,大家都理解。
第二,这个人确实能够做到相对客观,情绪对他的影响相对小一些。当然,我们每个人都是感情动物,不可能完全摆脱感情的影响。但有些人确实能够把追求客观理性作为一种价值观、道德观念去追求,这些人就比较适合投资。
投资实际上是客观地分析各种问题,判断很长时间以后的事情,这本身非常困难。尤其不是只从资产负债表的角度,而是讨论公司本身的盈利能力时,竞争就是一个最重要的问题。一旦公司赚了很多钱,一定会吸引一大批竞争者,大家都想攻进来。
郭总的公司赚很多钱,大家都很眼红,都想着怎么把它打败,把它赚的钱分一部分到自己公司,所以这很不容易。要判断十年以后,比如郭总的公司还能不能保持这么高的利润?这不是一件容易判断的事,公司里的人也不见得说得清楚,而且他们常常更说不清楚。所以,你必须保持非常客观、理性的态度,不断学习。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品性。
耐心等待与果断行动
李录:下面一个品性也比较特殊:既有极度的耐心,又非常果决。这好像是一个矛盾体。没有机会的时候,他可以很多年什么都不做;一旦有机会,他又会一下子变得非常果决,可以完全下注,一点都不犹豫。
我跟芒格先生认识十六七年了,我们每个星期至少吃一次晚饭,也聊过很多次。他订阅《巴伦周刊》(Barron's),这是美国一份专门讨论股票市场的周刊。他看了将近四五十年,当然,他的目的是发现投资机会。
在这四五十年里,他从《巴伦周刊》上发现了多少机会?大家能猜一下吗?几个?四五十年,就几个吗?
就一个。他只发现过一次,而且是在已经看了三十多年之后,才发现这么一次机会。发现这次机会以后,又过了十年,也没有发现第二次。但这不影响他继续看。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,知道他每到周末一定会看,每期都看。
这是一种很特殊的品性:有极度的耐心,可以什么都不做;可是真正发现机会的时候,又敢于把全部闲钱投进去。那笔投资给他挣了很多倍,具体是什么投资,我们就不细说了。
机会没来的时候认真学习,机会到来的时候又有强烈的果断性和行动能力。这种品性确实比较特殊,却是优秀投资者必备的。
芒格先生为什么愿意一直做这件事?因为他对商业有极度的兴趣。这就是我们讲的 money sense,金钱意识。沃伦和查理经常讲金钱意识,实际上就是对生意的强烈兴趣。他天生就想琢磨:这个生意是怎么赚钱的,为什么能赚这笔钱,将来的竞争状态是什么样,还能不能赚这么多钱,未来会是什么样子?他总想把这些问题弄明白。
这种兴趣,是他阅读的主要动力。没有机会时,什么都可以不做,也不着急;机会到来时,又可以下很大的注。这几种性格都不那么自然,但合在一起,却能让你成为非常优秀的投资者。
其中有些是天生的,有些是后天的。比如,对商业的兴趣可以慢慢培养;但我刚才讲的极度耐心和极度果决,未必都能培养出来。一般人看同样的东西三十多年,什么都没发现,早就去看别的了;发现一次之后,又总想再发现一次。他却没有这样。我跟他很近,观察得很清楚,确实就是这个样子。
品性比智商和学历更重要
李录:非常独立,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绝大部分人会受别人影响,会去看别人怎么看这个问题,想知道自己的标准对不对,也很关注别人对自己的看法。如果你是这样,就真的很难坚持。
谈这些性格时,我没有特别提到智商和学历,因为它们真的不太重要。如果智商和学历重要,牛顿就应该成为股神了。但大家知道,他在南海泡泡最火热的时候,把全部积蓄投进股票,最后几乎倾家荡产。
莫扎特也是一样。即使你觉得自己比牛顿、莫扎特还有天才,在这里也没有用。你不需要那么高的智商,不需要那么聪明,更不需要是个天才。反正我是肯定没法跟他们比,也没想过比。
这么说也不完全对。我以前学过物理,有一阵还老想着得个诺贝尔奖。后来一进物理系,发现人人都比我聪明,就想,算了,这不是适合我的事,我不做了。我的物理系同学今天还在这里,他后来做得比我好,因为他聪明。人和人确实不一样。
但做投资,真的不需要特别聪明,不需要特别高的智商,也不需要很多学历或特别显赫的经历。你在这个公司或那个公司待过,其实都没有什么用。Jenny 一听就高兴了:“咱们什么都没有。”这就是为你说的。
这些真的不重要。我见过太多具备这些条件却很不成功的人,动不动就被投机吸引过去。他们当然会说,自己用的是基本面分析,加上对市场的了解,讲起来一套一套的。越聪明,往往讲得越天花乱坠,最后结果越糟,因为他没有这种定力,也没有这种独立性。
宝珍现在看着憨憨厚厚的,天天还“裸奔”,最后投资也还可以。他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,别人不同意就不同意,“裸奔”就“裸奔”。你得有这种定力,确实就是这样。
你不需要科班出身,也不需要 MBA,但必须对商业有强烈的兴趣。如果没有这种兴趣,上 MBA 也不能培养出来;有这种兴趣,不上 MBA 也会有。
这些品性跟打高尔夫挺像:前一杆跟后一杆没有关系,每一杆都是独立的。前面打了一个 birdie,并不能预测下一杆会打成什么样。你必须保持平常心,心绪稍微一激动,就可能打坏。所以,打高尔夫对培养投资者的品性倒有些好处。
冥想也很有好处,能帮助你更清楚地了解自己的盲点。耐心也很重要,打桥牌同样可以帮助增加这方面的修养。这里面有些是先天的,有些是后天的。
还有一点也跟高尔夫很像:一段时间不做,真的会生疏。一旦脱离商业,你对商业的敏锐感觉也会慢慢消失。
如果有人说,自己确实不具备这种品性,我的建议是,不要强迫自己做不擅长的事。可以找具备这种品性的人帮你投资,不一定非要自己做。人总要找到自己比较擅长、也很喜欢的事情。
像朱丽做的事,她特别喜欢,天天满世界飞,我看着都累,她却乐此不疲。每个人都得这样。姚雪做养老,已经十几年了吧?那么长时间里,大家都觉得不好,现在又都觉得好。但在那个过程中,她自己做得高兴,不是为别人做的。这很重要,一定要找到适合自己的事。一旦找到了,做起来很有乐趣,学习过程也特别有乐趣。
普通投资者怎样保护和增加财富
李录:下面谈普通投资者。很多人并不想做专业投资者,也可能没有这样的机缘,那么,该怎样保护自己的财产,让它慢慢增加?这也是 Amy 最大的问题:这件事该怎么做?
第一,别忘了,你还有现金这个选择。持有现金,也可以是基本面投资研究的结果。当你没有发现更好的机会时,现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,肯定比乱花钱去投机强。
第二,如果一个市场的股权大体能够反映经济的整体状况,指数投资还是很有用的。比如,经济体有百分之二三的实际增长,再加上百分之二三的通货膨胀,名义增长大约是百分之四五;经济体中企业的平均利润增长,可能还会稍高一些。
如果每年增长百分之六七,我刚才说过,两百年就是一百万倍。在你的有生之年,三十年、四十年,也确实可以带来相当不错的回报。
所以,不要老想着别人说的百分之几十、上百、翻倍。听到这些,往往又是投机的人来了,不用听。事情一定要靠谱。什么叫靠谱?就是可持续。如果不可持续,就不要听。所以,在指数能够比较好地代表经济体整体平均表现的情况下,指数投资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。
当然,如果能找到优秀的投资者,那最好。但这并不容易,尤其是在现在国内的环境里。我很希望国内能够有像 Grand Virtue 这样的价值投资者小圈子,有些“原住民”在里面,大家愿意拿出比较真实的回报率,讲清楚回报是怎样得到的,看看有没有长期的结果。
现在很多投资者,动不动就把基金叫作“产品”,我也不太理解,好像是在工厂里生产出来的一样。而且动辄就是几十个,好像没有一两百个产品,就不算成功的投资者。到最后,你根本弄不清他的投资结果,也没法判断。
我们二十三年来只有一只基金,从来没变过,我的钱百分之百都在这只基金里,这样相对就比较容易判断。如果你能找到值得托付、实实在在的价值投资者,这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。
一般选择时,第一,要看清楚他不是投机者;第二,他确实具备一定的投资者品性;第三,他对自己的专业有一定深度的了解,表现出来,就是有相对较长时间的投资记录。
接下来,要看他的能力圈。如果他能力圈所在的范围,恰好竞争不是很激烈,他就更有可能取得较好的回报。再有,这个人还没有那么老,能够在相当长时间里让你的钱以复利方式增长。能找到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人,是比较幸运的。
总的来说,个人投资者最忌讳被市场诱惑,像牛顿那样,在市场特别火热时进去,在市场低迷时出来。如果不参与投机,只投自己懂的东西,不懂的就不做,能做到这一点,基本上你的钱至少不会亏。这很重要。
如果有人立志自己做,也很好。但个人投资者的时间相对有限,投资必须比较集中,一定是自己确实特别了解的少数几只股票。不怕集中,因为你的时间、精力和经验,恰恰可能只在很少几个范围内有积累。在这个范围里,只能集中,也必须集中,通过长期积累也可以做到。
最忌讳的,是去交我说的“信息剥削税”。一看收费体系,如果不是双赢的,就不要再看。凡是只对管理人有好处的,肯定有问题,都是在收信息剥削税。这对他们很好,对你们却不太好。
了解这几个基本原则,经过比较长的时间,至少可以保持财富,并让它慢慢增长、慢慢变富。
理解复利的力量
李录:只要以正确的方式实现复利增长,时间一长,结果就非常可观。
绝大部分人对复利没有信念,因为复利在生活中不常见。比如,最有可能实现复利增长的,是经验和智慧。但很多人的学习方法有问题,知识没有办法积累,反而常常老化,连这方面的复利也看不到。
在一般人的生活中,几乎没有复利的经验,也看不到这样的例子,所以不去想,也很难想象复利的力量有多大。作为对投资有兴趣的人,你首先要跟别人不一样的,就是理解复利的魔力。爱因斯坦把它叫作“世界第八大奇迹”,是有道理的。
越明白复利的力量,也就越明白取得复利有多难。当你得到一个可以复利增长的机会,哪怕看起来没有那么“高大上”,也可能是你一生最重要的机会,一定要抓住。只要复利持续的时间足够长,它就是人生最重要的机会。
任何投资,都要投自己懂的东西,不懂的千万别投。这就是我对普通投资者的建议。
价值投资与人生的选择
李录:最后总结一下。价值投资是不是一种信仰?它可能也是一种信仰,因为它确实体现了一种价值观:你不愿意剥削别人,不愿意做零和的事,愿意做多赢的事,愿意自己挣钱的同时,对社会也有好处;你也不愿意做完全没有把握、纯粹靠赌博的事。
有人去投机,你就不用跟他说 good luck,因为他的运气不可能一直好。你只能说 have a good time,because that's all you're gonna really have——玩得开心,因为这才是你真正能够得到的东西。
花钱买的就是开心。如果连开心都没有,这钱就真是白花了。大家去赌场,本来是去买一段好时光,但很多人回来情绪很低落,那就白去了,变成了赌徒,最后全部输光。如果只是去玩一下,也可以;但如果你的价值观不是这样,在股票市场上,就应该远离赌博、远离赌性。
不懂的东西绝对不做。什么叫懂?就是你能够在相当长的时间里,以极高概率预测正确的事情。如果不满足这个条件,宁可不碰。
从这个角度说,价值投资确实是一种价值观。如果把它看成信仰,就必须得到验证,还要经历绝望的考验。你的感情一定会上上下下、起起伏伏,至少开始时是这样。
但慢慢地,当它真正成为人生的一部分,你对这些起伏就会变得宠辱不惊。你的兴趣会被对生意本身的强烈兴趣取代;兴趣会带领你,慢慢建立属于自己的能力圈,在能力圈里游刃有余,也就可以远离其他人的影响。
我发现,真正成功的投资者,都是离金融中心越远,投资业绩越好。比如奥马哈,比如我们所在的帕萨迪纳,还有西雅图。北京、上海、纽约、香港,不见得是最好的地方。离得越远,反而越有帮助,跟他们交往越少,反而越有帮助。
那些听起来很“高大上”的人,其实都是杂音。为什么叫杂音?因为最后的净结果是零。如果今天的分享只记住一件事,就记住零和这个概念:所有这些投机的最终净结果是零。这是一个数学概念,虽然大家不常提,实际上就是这样。
大家不常提,也是有道理的,因为这个行业里有那么多人,还要靠收这种信息剥削税过日子。但所有投机的最终净结果是零,是一个很简单的数学概念。记住这一点,下次再碰到那些“高大上”的说法,就可以把它们当作市场先生。格雷厄姆对市场先生的形容,其实还是对的。
在学习与创造中体会复利
李录:最后我想说,整个过程特别有意思。我最初是出于生存的考虑,误打误撞地进入这个行业。进来以后,却发现这里有很多非常吸引人的事情,可以让你永远学习新鲜事物。
你会明显感觉到,自己的知识、见识和判断力在以复利方式增长。不仅能体会资产和回报的复合增长——这在现实生活中基本上是不存在的现象——还能体会能力、学识、见识的复利增长,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事。
年轻时,我老想人生有什么意义,怎么不只是为自己,也能为社会做些什么,我们当时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的。后来我发现,人生真正的意义,其实是追求真知。真正的知识可以改变生活、改变命运,也可以改变社会。
人跟我们观察到的其他事物,有一点很不一样:现实世界基本上是一个熵增的世界,能量总是从高处往下走,大的总能吃掉小的,星球相撞,体积大的把小的压碎。整个世界到一定程度,也会走向死寂。
但人的世界不太一样。人的世界可以成为一个熵减的世界,可以倒流。人可以从什么都不知道、完全无知,变成很有知识的人;可以通过修养,成为道德高尚、对社会有贡献的人。通过学习,人又可以创造出许多从前想象不到的事情。
自从有了人,整个地球都发生了变化。现在,我们还有可能离开地球,进入太空,将来是不是也能让宇宙发生一些变化?这些都变得可能。
我前面提到,自己第一笔投资的那家公司,做的是蜂窝通信网络,也就是无线电话网络。那时,我连这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完全弄明白,那是二十六年前的事。看看二十六年后的今天,谁还离得开手机?手机的变化太大了,互联网的变化也太大了。
这些都是一个个小小的真知,却可以改变世界。互联网其实就是 TCP/IP 这样的通信协议;计算机利用硅来处理零和一。这样的变化,就让整个世界发生了变化。
投资这件事,对我个人而言,特别好的一点,是它真真切切地让我感受到人的熵减过程。所以,学习投资,尤其是走在正道上、用价值投资的方法,其实就是一段熵减的旅程。
在这个过程中,你可以帮助世界创造,可以做到多赢,不仅帮助自己,也帮助社会。你所支持的这些东西,还能让我们的世界变得与其他所有生物都不同。这是世界上特别美妙的一件事。
我想把这种感觉分享给大家,希望在价值投资这条路上,我们一起走得很远。谢谢大家。